一 古寺画童

　　这事儿说起来，真叫人掉眼泪。

　　相传，古时候，沙州城里有一户姓沙的人家。这家，老两口守着一个宝贝儿子沙山子，日子倒也过得安乐。谁料，天有不测风云，就在沙山子十岁那年，家里不慎失火，呼噜噜的火苗儿一伸舌头，全部家产登时化为乌有。老两口气病交加，没出半年，就都相继咽了气，命归西天了，剩下一个可怜的沙山子，没亲没故。他趴在爹妈坟上哭了整整三天三夜，就拉了根沙枣棍儿，到处流浪起来。

　　沙山子从小聪明好学，他要饭也不像别的娃儿，专在富人家门前溜达；他常常趴到教坊墙头，听墙内娃娃们念书。一天，沙山子路过一家庄园，听到里面有人读书，他双手攀着墙顶，探头一看，只见亭阁里几个娃儿正在念书，声调朗朗，好听极了。沙山子被迷住了，便趴在墙头，跟着人家小声念了起来。谁料，念得人了神，竟忘记自己是在偷学，不觉念出声来。墙里的娃儿们听到墙外也有人读书，抬头一看，却见墙头上爬着一个孩子，吓得他们一边叫喊"有贼"，一边拔腿就跑。庄里的家丁闻声赶来，也不问青红皂白，把沙山子拽在地上，打得皮开肉绽，昏了过去。等他醒过来时，已是第二天清晨了，侧耳一听，墙那边又传来朗朗的读书声。他爬起来，倚着墙根，还想再听听，却又听不真切，无奈，只好拄着根沙枣棍儿，顺着大路，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。

　　过了宕河石桥，前面出现一座寺院，敬香的善男信女来来往往，熙熙攘攘，又热闹，又肃穆。沙山子两天没吃一口东西，早已饿得没一丝儿力气了，刚想坐下歇会儿，寺院里放斋的钟声响了起来。他怕去迟了领不上斋饭，急忙打起精神，朝斋场就跑。不承想，跑得太猛，刚两步便觉得头晕目眩，跌倒在佛堂前，又昏了过去。不知躺了多久，等他再次醒来时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睁眼一看，手里捏着两颗鸡蛋，他早饿极了，慌忙剥掉皮，两口吞了下去。

　　这时节，肚子里觉得满当点儿了，身上也觉得有了力气，才慢慢想起晕倒在佛堂前的事来。"呃，这两颗鸡蛋是谁给的？"他自言自语着，再一看，脖子上还挂着只金锁儿，上面两只凤凰绕着一轮圆月飞翔，上面还有两个篆字--"月魂"。整个金锁儿铸工精巧极了，连凤尾上的每一根羽毛都能数得出来。"这又是谁给的呢？"他越发疑惑了："这样贵重的金锁儿，谁舍得平白地送人呢？"他看看四周，敬香的人快散尽了，附近没一个人。再朝大殿望去，只见文殊菩萨骑着一头大象，正微微对他笑着。哦，怕是救苦救难的菩萨看我可怜，赐的宝物儿。想到这里，他的脸上泛起笑容，赶紧解开衣扣，把金锁贴身戴好，朝佛堂磕起头来。

　　打这天起，沙山子白天在佛堂添油、点香，晚上在廊下合衣困觉，日子倒还过得逍闲自在。一天，帮小和尚打扫完佛堂，他独自到一个新修的洞窟里转游，看见一个老画师正在窟壁上画壁画儿。嗬，那手艺可真高，把个仙女给画活了。沙山子看迷了，不忍离开。他一直悄悄地站在画师后边，看着画师咋样勾线，咋样着色，咋样使那位仙女"活"起来。

　　不大功夫，老画师面前彩碟里的颜色用完了。他头也没回，举起画笔，轻轻说道："朱砂。"沙山子左右看看，没一个人，忙把一个调好朱砂的大碗端起来，送到画师面前。

　　画师这才看见，是一个小娃娃端着朱砂。他不觉一愣："你?"

　　沙山子脸一红，低下了头。

　　画师看小娃娃害怕了，忙扔下画笔，坐下来，笑呵呵地说道："小兄弟，不要怕，我是说，你咋一个人，跑到这儿干什么?拜佛吗?"

　　"不，学画。"沙山子像做了错事，用牙齿咬着嘴唇，头也不抬地说。

　　"哦，学画！你能吃得下这个苦吗？我的徒弟都一个个受不了苦，才走了呢。"画师头一低，像是问沙山子，又像是轻声自叹。

　　"师父，你收下我吧，啥样的苦我都能吃。"沙山子"扑通"一声跪到画师面前，央求着说。

　　画师感动了，一把把沙山子拉到怀里，问道："你叫啥名字?多大了？你爹妈舍得吗?"

　　沙山子一看画师心动了，忙抬起头，忽闪着一对大眼睛，说："我叫沙山子，十岁了，我爹妈……"他本来要说，"爹妈都过世了"，谁料，话没出口，泪珠儿却止不住滚出了眼眶。

　　画师也是个苦命人，一看这情形，料到是怎么回事了，便没再问。他把沙山子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，又心疼，又可怜，忙给沙山子擦掉眼泪，说道："也罢，我也累了，想歇会儿，你帮我给仙女画条彩带儿。"

　　沙山子从画师手里接过画笔，刚要去画，一抬头，墙上的那位仙女俊极了。他怕自个儿画不好，反而弄坏了师父的画，正迟疑不决呢，只听画师说道："你画吧，不要怕，画不好我再改嘛。"听了这话，他心里踏实了些，便鼓足勇气，接着画了起来。到画完最后一笔，画师捋着胡须，忍不住笑了起来："呵呵，沙山子，你真是个神童，看，那仙女让你画的飘带一托，简直飞起来了。"

　　沙山子走到师父身后，往墙上一看，仙女舞动着彩带，行云舒卷，果真像在天上飞呢。这是他第一次画画，想不到还真不错，乐得他也"嘿嘿"笑了起来。

　　打这天起，沙山子便跟着这位画师，在寺院里画起佛画儿来。从冬到春，又从春到冬，河沿上的杏花儿都开过十遍了，沙山子也从个要饭的娃儿长成个墩实的小伙子了。他们师徒志趣相投，虽说生活上清苦点儿，日子倒还过得顺心。谁料，就在沙山子二十岁那年，又一件不幸的事情，落到了他的头上。

　　二 画廊奇遇

　　那时候，沙州这地方有一股画"供养人"的风气。一些官宦人家都想方设法儿，把自家的像画到寺院的窟壁上，光宗显祖，荣耀门庭。沙山子和他师父，十年里画了数不清的菩萨、仙女，也画了不知有多少胖胖肥肥的"供养人"。

　　这一天，师徒两人正在画一幅本生故事画呢，只见一位身穿圆领短衫，脚着单靴的老年人，笑嘻嘻地走了进来，双手合十，说道："又要烦劳二位画师了。"老画师见那人穿戴齐整，举止文雅，料到是官府来的，头也没回，问道："画供养人吗?"

　　"是，"那人点了一下头，说，"我家老爷曹令史已同寺主说定了，不知画师意下如何?"

　　老画师听罢，皱起眉头来。这曹令史为人刁钻，利用他捉钱令史的官衔儿，巧取豪夺，跋扈乡里，沙州城里没有不晓得的。给这样的人画供养像，歌功颂德，他打心底里不乐意；不去吧，寺主已答应了，也不好推却。正在左右为难的当儿，他的眼光忽地落到了沙山子身上。沙山子正在专心地画一只小鹿呢。老画师叹了一口气，转过脸，对沙山子说道："山子，你跟我十年了，论画技，也早在师父之上了。这回，你就自个儿给曹令史画幅供养像吧，嗯?"

　　沙山子想起师父平日的好处，虽说不乐意去，也说不出口来，只好点头称是。他放下画笔，跟了那位老伯，穿廊过檐，来到僧房里，只见寺主正和一个长驴脸的官儿说话。官儿旁边坐着一个胖女人，那脸活像个不太高明的泥匠烧下的茶壶，要多难看有多难看。唉，这模样儿，画莲座下的鬼怪时，兴许能用得着……他正暗自这样想呢，忽地觉得眼前一亮，只见那胖夫人身后站着一位十七、八岁的女子，正拿眼睛瞅他。这一瞬功夫，两人的目光相遇了。猛地，像有一团火，呼啦一下烧到他的心里，浑身都热辣辣的。他赶紧避过那女子的目光，低下头，上前给寺主和那驴脸令史行礼。

　　寺主让他坐定，说道："曹令史为官清正，令史夫人和小女奉信佛法，你要精心画好。"借这机会，沙山子又向那女子瞟了一眼，只见她低着头，眉毛又弯又长，鼻子又高又直，更显得美了。后来，寺主还说了些啥话，他都记不清了，只记得临出僧房时，猛回头，一双水灵灵的眼睛